这个夏天，我有幸随华南农村研究中心的老师们参加“村民讲村史”项目。这是我第六次来到荔乡高州，却是第一次走进粤西村民的记忆深处。
在吴重庆老师的指导下，我随组长杨思敏老师及两位同学在沙田镇沙田村、金山街道鹤山村聆听一位位村民的回忆，辨识一块块碑刻与一张张红帖的记录，挖掘一处处公共空间的往事。
我已参与过近十次田野调研，但这次再来高州乡村，我沿着村民的记忆了解村脉的流变，走进公共空间的变迁，也在年例、宗亲与乡音之中，感受到这片乡土独有的生机和力量。
沙田村村景
沙田村西山社
一、第六次来到高州，第一次认识年例
来过五次高州，这里的荔枝、龙眼、罗非鱼等产业我已了然于胸，也亲眼见证乡村治理的发展成就。而真正走进村民的生活，年例才第一次进入我的视野。它是粤西人民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，在他们生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。这样重要的地方传统，我此前竟未曾用心了解。
沙田村忠平社年例被誉为“茂名十大年例之首”。每年正月二十一，村民共同抬着花船、举着火枝绕境巡游。我们见到非遗传承人制作年例花船，听村民讲起传统木偶戏的演绎，也了解到青年一代理事会继承传统又有创新，邀请网红助兴、杂技表演，开展电音节，吸引了周边村庄乃至外省的游客前来感受年例。
社庙、宗祠与文化广场承载着村民祭祀、协作和日常交往，宗亲关系与共同信仰又将一个个家庭联结起来。年例表演形式随时代变化，但巡游、祭祀和演出始终由村民一起筹备、捐资出力，平日散居各处的人也借此定期重聚。一年年的协作让粤西村民聚而不散，也让村庄在时代的变化中保持着团结。
沙田村村委干部带领吴重庆老师与调研小组参观忠平社
二、一言一语，渐渐拼出往事
村史的书写始于倾听。沿着记载与讲述，我们追寻鹤山村丁氏先祖从山东济阳、福建莆田到高州府茂名县陈垌乡的迁徙；在沙田村，我们听革命往事，也听老人回忆集体化时期肩挑背扛、合力修路挖水库的生活。道路、水库、学校、卫生站、祠堂、社庙和广场，又把这些讲述留在村庄空间中。我们在回忆与现实间穿梭，辨认一座村庄怎样从过去走到今天。
在村口大树下，我们与乘凉的爷爷奶奶们交流。当被问到集体化时期的往事，他们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，纷纷说起当年如何出工劳动，不断接过话头，补充已经模糊的细节；当我们追问某个年份，他们又“激烈”而认真地争论起来，相互核对记忆。即使我有时不能立刻听懂每一句粤语，却能从突然提高的声调、争相补充的神情和止不住的笑声中，感受到那段岁月中的他们也是在集体中意气风发而热情洋溢的青年。我们请来不同自然村的村民召开座谈会，几位老人一见面便笑得开心，夸张地感叹：“已经几十年没见了。”原本分散在不同自然村和个人记忆中的往事在你一言、我一语中汇合。
调研小组在鹤山村开展调研座谈会
三、熟悉方言，进入村民的世界
过去的田野经验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感想：本地人讲普通话时说不出心里话。调研之初，粤语是我走近村民的一道门槛。作为来自北方的学生，面对习惯使用粤西粤语的老人，我常常只能依靠懂粤语的组员转述大意。有时村民们已经因某个共同记忆笑作一团，我却还在等待组员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在广东的田野已做了多次，高州此行又是十天，随着自己的学习与越来越多的交流，我开始渐渐能听懂些许粤语，也慢慢熟悉粤西口音，同时敢于试着开口用粤语回应和追问。当我尝试用并不熟练的粤语交流时，愿意听、愿意向村民学习的姿态也拉近着我们的距离。我在方言中感受到，村民的表达的情感、称谓和叙事节奏里也保存着其生活经验、情感关系与文化记忆。听懂一种乡音，也是在理解他们的生活与文化。
调研小组在鹤山村金垌村访谈
四、每一位村民，都是一本村史
每一位村民都是一本村史，一本村史由千百名村民共同书写。我们拜访老支书，听他们讲述基层治理的往事；访谈老教师，了解乡村教育的发展变迁；听赤脚医生回忆学医从医的经历，讲述卫生站的发展变化；老功臣拿出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一等功勋章，向我们讲述战场岁月……修路、行医、教书和参军是一个人的生命经历，也与其他村民的记忆、村委档案和村庄空间相互印证，呈现出一代人的共同生活。一段段个人经历由此汇聚成村庄发展的历史轨迹。
我们也遇见许多新时代的年轻人，许多守护乡土文化的人。新农人带我们走进百香果田，分享产业发展的变化；老人为我们讲述家传武术与药典背后的故事；可爱的小朋友也向我们讲述自己在乡村小学里的学习生活……村史存在于族谱、档案与碑刻中，也是每一位村民的人生经历本身。在一双做过木工的手、一嗓“鬼仔戏”的唱腔和一项年轻花船传承人的技艺里。
沙田村木偶戏传承人为调研团队展示木偶戏技艺
一些相遇也延续到田野之外。鹤山村的小丁兄弟骑着电动车，带我们穿梭于各个自然村，寻找散落在村庄里的民间信仰场所。几天后，他们到广州游玩，我们也带他们参观中山大学南校园，送上校园文创。村民拿出自家种的龙眼招待我们，村委干部与我们一起喝糖水、聊家常，我们与他们一同清理道路边杂草，美化村貌，还列席了村党总支镇党代会代表推选会，感受了乡村基层民主的生动实践……这些访谈之外的相处，让我们与村庄有了真切的联系。
调研小组同沙田村村委干部交流
五、当村民的记忆落在纸上
几天里，吴重庆老师深入各个小组的调研村，结合村情指导我们如何深挖村史，为我们打通堵点。在晚间交流会上，吴老师提醒我们，村史写作要语言平实、内容完整，涵盖不同时期和各自然村，从而让村民作为讲述者，在看到自己村的历史时感到亲切与欣喜，乐于分享家乡的故事。
我们同组四名师友共同完成两个村子的访谈、记录与写作，并在每天调研结束后梳理信息，讨论值得记录和继续追寻的故事。在与其他小组师友的交流中，我也不断学习如何整理材料、提出好问题和理解乡村。感谢吴老师和团队师友的指点与分享，也感谢小组杨老师和朋友们一路协作！
结束调研坐下来写作，我更加体会到吴老师所说的，我们是在切实为村子带来助益，心中满足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。而几十小时的访谈只能记入有限篇幅，写进哪些、略去哪些，如何连接故事，都会影响村庄最终怎样被看见。村民既是记忆的讲述者，也是文字最终面对的读者：他们是否觉得亲切、是否愿意讲给下一代，提醒着我们写作中时刻用心，尽到责任。
吴重庆老师在交流会上作指导
六、回望此程，回望故乡
村史的记录，离不开为我们讲述、帮助我们走进他们的人。感谢沙田村、鹤山村的乡亲们向我们打开记忆，热情讲述自己的故事；感谢两村村委干部倾囊相授，又协助我们挖掘村史线索联系村民；感谢中山大学“双百行动”驻高州服务队队长廖喜扬老师为我们联络协调，感谢高州市及相关镇街工作人员给予的支持！
从校园走向乡村，从档案材料走进村民记忆，第六次高州之行让我更加深入认识了这里。沿着年例走进粤西的民俗传统，沿着乡音靠近村民的生活世界，沿着一段段个人回忆梳理村庄的历史脉络，对于村民与村庄，一部村史承载着他们的记忆、延续着他们的根脉。
调研小组与鹤山村村委干部、访谈对象合影
为别人的村庄记录历史，也让我想到自己的家乡。家乡同样有老人反复讲述的往事，有散落在道路、院落和旧物中的记忆，也有过去或即将发生的村庄变迁。这次写作后，我也萌生了一个念头：回到自己的家乡，听村里的祖辈讲一讲过去，为自己的家乡村庄写下一卷村史。
来源：文明高州
作者：王弘基
编辑：李昊洋
初审：朱武军
终审：郑春滢